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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人1944

日月如梭,人生如梦。

 
 
 

日志

 
 

老 木 匠  

2010-08-23 11:23:5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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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辈分来说,老木匠应该是我的太公。在我记事起,他好像已经有四十好几了,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平时不大说话,但一说起话来,声音很响,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在吵架呢!因为小时候无事,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就经常在他家门前呆呆地看着他做木工活:锯木头啊、刨木板啊、凿榫眼啊什么的,成为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杨家村座落在一条小河的南边,那是一座古老的村落,村子的规划是很传统的,所有建筑的布局都以祠堂为中心。祠堂是祖宗居住的地方,所以被放在村子的中轴线北端,座北朝南,前面有一片广场,广场的南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了。广场的东西两侧才是民居,与祠堂组成了一个院子,所以多数族人是东西向居住的。

但老木匠的家却是个例外,他的房子建在祠堂的背后,与祠堂平行,临河。所以也是南北向的,这种朝向在江南一带是最好的方向,冬暖夏凉,所以村里人羡慕地称他家为“朝南屋”。朝南屋二层,木结构,青砖外墙 ,小青瓦坡顶。因为自己是木匠,建房子内行,用的木材尺寸又大,所以房子很结实,其质量在村子里算是最好的了。一般的民房都有三开间,中间是客堂,两边是厢房。但限于财力,老木匠只建了西厢房和客堂共两个开间,东厢房留待以后有钱时再补建,所以东侧的外墙只用“龙骨砖”填充,暴露在外的木柱和梁用黑色的沥青涂了防腐。在东侧后半部分还建了一间平屋作为厨房,以免烟气进入楼上的卧室里。

厨房的山墙 边有一条石板小路,小路的末端有踏步一直伸到小河里,以便汲水和洗涮。过去村子里没有自来水,全村人都是依赖河水作为生活用水。河水清洌,我小时候经常在河里钓鱼,一眼就可以看到在河里游动的小鱼小虾。那时候没有公路,村村之间的交通只有供步行的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和架在小河上的石桥,比较重的货物都是靠船在小河里运输。

老木匠年青时也做过生意,他经常到附近的村子里收购“金丝凉帽”,再运到城里去卖掉,从中渔利。我们那边的女人们在农闲时都会聚在一起,编织“金丝凉帽”换些现钱,买些油盐酱醋,补贴家用。编凉帽的“金丝草”并不是本地产的,据说是从国外进口,在国内编好后再返销到国外去。

于是老木匠就认识了方园几十里村子里的很多妇女。一天他从外面带回了一个皮肤黝黑、镶着金牙、有三分姿色的女人,据说这个女人不知什么原因被丈夫遗弃,生活不下去了,就跟着老木匠来了。但老木匠已经娶了老婆,这个女人就自然地成了他的小老婆,这在解放前也不是稀奇事,反倒是有地位、有财产的象征。

老木匠的大老婆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大儿子和一个大女儿,后来这个大儿子就到上海去“学生意”,一直到解放后也没有回来。为了在上海活下去,生活很苦,曾经在马路上敲石子,生产自救,后来终于进了工厂,做了干部,结了婚,分了房,住在四平路鞍山新村的一套工房里。我在上大学时,曾到他家里去过几次,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就是老木匠的大孙子。后来大儿子就把自己的母亲接到上海去住。至于老木匠的大女儿,十六岁上就早早地嫁到外村去了。

这样,老木匠身边就剩下了一个小老婆,小老婆生了二儿一女,就是老木匠的二儿子、三儿子和二女儿。二儿子比我大一岁,我们两家又近,自然成了很好的玩伴,照辈分我是应该称他为公公的,但小孩子不管这些,直呼其名。二女儿也被大儿子介绍到上海的一家纱厂做工,纱厂很苦,经常上夜班,原本红润的脸渐渐地失去了血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而且一年只能回家一次,来了后就经常向母亲哭诉纱厂的辛苦。有一次我和老木匠的二儿子一起到上海她住的地方去,只见有许多用木板隔成像鸡笼一样的房间,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遇到来人,大家只能侧身而过。

在农村,手艺人的生活往往会比农民的好。农民没有现钱,田里收上来的农作物,除了交公粮后,在丰年也仅够一家人的吃喝,略有剩余才能拿到市集上卖掉换些现钱。而木匠出工时吃的是主人家的饭菜,还收工钱,就有了不菲的现金。所以老木匠家的生活在村子里算是最好的了。每逢附近镇有集市,老木匠总是早早地起来去赶集,买回来鱼啊、肉啊什么的,于是当天,他们家的餐桌上就飘出了阵阵诱人的香气。

在“朝南屋”东边的空地上,老木匠还搭有一所“作场”,不出工时,他就在“作场”里干活,作场里屯积了不少的木料,供他做一些日常用的傢俱出售,但他经常做的是棺材。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不愁卖不出去。他做的棺材看上去,又厚又结实,其实棺材的壁是空心的,两层板之间的空隙塞了好些碎木头、刨花之类的废料,抬起来很沉重,不知就里的人以为是实木做的呢!白坯做好后,老木匠就自己油漆,棺材里面被漆成朱红色的,外面是黑色的,往往要涂上好几遍。棺材的边上还放着一大盆新鲜的猪血,引来苍蝇嗡嗡作响,老木匠说猪血是做调料用的。

可能是遗传的因素吧,小老婆养的两个儿子都有精神病,先是老木匠的二儿子发病,到了十六、七岁的“发身期”,脱光了衣服裸以见人,成了村子里的特大新闻。老木匠就赶紧给儿子到上海治病,花去了很多钱,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但回来后得天天吃药,否则又会反复。后来三儿子也得了大体相同的病。

老木匠趁自己还健在,赶紧替二儿子说亲事,女方的父亲已经亡故,母亲是开小店的,见老木匠家经济条件不错,还有一座“朝南屋”,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把女儿嫁了过来,于是老木匠就又有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就是他的二孙子和孙女。

老木匠六十多岁了,他觉得自己老了,他的小老婆也得了“乌龟疯”,整天只能弯着腰走路。于是他决定分他的家产,考虑到二儿子、三儿子都有病,他想把“朝南屋”都分给他们。上海的大儿子得了“风声”,就赶到了乡下,到大队书记处去告他,因为他赡养了自己的母亲,即老木匠的大老婆,有权利分一半的房产。大队书记同意了,于时老木匠没有办法,只得把“朝南屋”的西厢房给了大儿子,剩下的客堂给了二儿子,自己在厨房前面搭了一间平屋住了下来,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有钱了,平屋比原来的“朝南屋”简陋了许多,准备自己死后留给三儿子。

又过了几年,老木匠和小老婆相继去世了,这栋房子里只留下了老木匠的二儿子一家和三儿子。还好,在集体化的时候,老木匠曾带了两个儿子,一起参加过木业合作社,二儿子一直做到退休。三儿子发病后,就一直没有去做,但每月还有生活费照顾,吃喝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老木匠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去说亲了,所以一直单身着,和二儿子一家住在一起。有一年我回老家去,和他们一家人一起看电视,每逢电视画面上有漂亮的女人出现时,三儿子的眼睛会发出异样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傻笑。

老木匠的二孙子从小患有肾病,身体很不好,一家人常常为此发愁。后来二儿子听信一个传教士的话,说是入了教后,毛病就会好起来。于是老木匠二儿子的一家人都加入了耶稣教,在他家的客堂里,原本老木匠贴毛主席像的地方,换上了耶稣的像,一家人就常常到很远的地方去做“礼拜”。过了些时候,老木匠的二孙子认识了教会里的一个女孩子,那是一个“细体白玉”、乖巧能干的女人,老两口很喜欢,于是两人就结了婚。客堂的一楼一底就成了他们的新房,老木匠的二儿子夫妻两就只能搬到原来老木匠住的地方去。

老木匠的二孙子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即是老木匠的曾孙子了。但是好景不长,没有几年,二孙子的肾病越来越严重,最后不得不到他的“天国”去了。老木匠二儿子夫妻两十分悲伤,但也没有办法。

不久,老木匠的二孙媳妇就带了儿子嫁人了,听说是嫁给一位开厂的老板,很有钱。为了能继承老板的财产,就把儿子的姓也改了,于是老木匠的曾孙子就不姓“杨”了。更甚的是,二孙媳妇又把自己住过的“朝南屋”租了出去,租户是对小偷夫妇。小偷夫妇来了后向村民保证,从今以后你们村就不会有小偷来光顾了,因为小偷也是有诚信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嘛!”于是村民们就觉得安全了。而且如果有人想买点便宜东西也方便多了,譬如说想弄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骑骑,你只要向他们说一声,过不了多久,他就给你送来了,既便宜质量也不错。

又过了几年,县里要搞开发区了,就把祖宗耕种了几百年传下来的几十亩良田,连同杨家村都圈了进去,于是杨家村就在“谷歌”的地图上消失了,老木匠辛辛苦苦地经营了一辈子,留给子孙的“朝南屋”也就这样被拆除了。

如果有灵魂的话,老木匠飘飘荡荡地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老 木 匠 - ningboren1944 - 宁波人1944 

           老木匠的“朝南屋”(1998年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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