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宁波人1944

日月如梭,人生如梦。

 
 
 

日志

 
 

潘火征粮记  

2010-11-10 11:23:4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一九五八年,我正在宁波二中上初中,是年暑假,我响应了学校“勤工俭学”的号召,去潘火粮站参加征粮工作。同行的还有同班同学王高麟,此人朴实、随和、滑稽多智,经常以两根手指一甩会发出响声引以自豪。他的母亲在灵桥门沿街开了一间“摇纱衫”的小铺子,家中经济比较殷实。王高麟学习成绩不错,后来考上了浙江大学,此后,大家忙于读书做人,就一直没有再联系过,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潘火在宁波的东乡,离宁波市区约有十多里路,宁波人有句俗话,叫做“儿子要亲生,田要买东乡”,可知东乡是宁波最富庶之地,当地河流纵横、良田成片,盛产稻米,是名符其实的鱼米之乡。那时候宁波到潘火还没有通汽车的公路,两地的交通主要靠步行或者水路。趁盛夏的早上凉快点,我们起了一大早沿着塘河边的石板路步行而去,只见塘河两岸的金黄色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稻穗象波浪一样随风起伏,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潘火,因为在塘河上有一座石桥名为“潘火桥”,所以这个村子全名称为“潘火桥村”,村里的民宅大都沿着塘河边的石板路建造,河边都有石坎驳岸,隔一段距离有石阶下到水面,宁波人称之为“河埠头”。

那时候没有自来水,塘河的水是人们主要的生活用水,所以经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妇人在河埠头淘米、洗菜、洗衣服和拉家常。

粮站设在村子的祠堂里,祠堂前面有一片广场,广场前就是塘河了,河边的河埠头比一般的要宽,可以同时停靠好几条船。祠堂的大门门楣上镶有“蔡氏宗祠”的砖雕,门旁还残留着石制的旗杆座。祠堂内高墙深院,由好几个院落组成,还有一座带有藻井的戏台。屋檐下彩画丰富,而且颜色还十分鲜艳,内容广泛,有山水、花草、人物等等,其中人物画多是一些戏文题材,画得栩栩如生,如“三顾茅庐”、“火烧赤壁”、“空城计”等,是壁画中的上乘之作。此外,建筑的青石墙脚上还刻有许多精美的浮雕。

出于贮存粮食的需要,祠堂的大厅都被分隔成大大小小的粮仓,粮仓的底用木地板架空用以防潮,四周墙上开设高窗通风,所有缝隙都用石灰砂浆填实,防虫、防鼠,但祠堂的抬梁式木结构和屋顶、马头墙都基本保持原状。

粮库的固定职工只有三位:主任、副主任和会计。主任约四十岁左右,不大说话,青脸,表情严肃,负责全面工作;会计约三十来岁,负责粮库的进出帐目,整天坐在办公桌边,基本不动;副主任年纪稍大,是复员军人,主要负责粮库的保卫工作,他住在后殿的楼上,有一支三八大盖枪,说是吓小偷用的,不让人摸,怕走火。其余的人都是临时招聘的:一个徐娘半老的厨师,负责给我们烧饭做菜;七、八个年富力壮的当地劳动妇女,作为翻晒谷仓时的劳动力;还有就是我们这两个学生,负责过磅和作纪录。我们两个和会计一起,住在门厅旁布满灰尘的厢房楼上。

粮库的工作主要有两个:一是征粮,就是代表国家向当地农民征税,即农民所说的“交公粮”;二是贮存、保管好这些征来的粮食,以后根据上级的指示,随时通过水路把粮食调拨到外地去。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做征粮前的准备工作,把库内堆得像小山似的稻谷、油菜籽、土豆等农作物(主要是稻谷),在天气好的时候,由那些劳动妇女,两人一筐地抬到天井中去晒。天井的地上铺满了竹编的“篾地”,稻谷倒上后,再用木耙均匀摊开,如此,一天中要反复多次,才能使谷物干透。傍晚时再由这些妇女一筐一筐地抬回谷仓,不过其间必须到我们过磅处来过秤,作下记录后,会计会根据我们的报表最后核定库存数。如此这般经过几次倒腾后,会空出几个库房,以备农民来缴粮时使用。

那时候,全国搞大跃进,“一天等于二十年”,农村实行集体化,村子的墙上刷满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等鼓动人心的大标语。征粮工作直接由粮库与各生产队联系。为了了解粮食的生长、收割和保存情况,主任就派我到各生产队“巡视”,与粮食保管员联络。我戴了一顶大草帽,几乎天天一大早就出去,中午汗流浃背地回来吃饭,午后又迎着烈日出去,傍晚时才能回来,然后向主任汇报情况。就这样,我几乎跑遍了潘火周边的十几个生产队,渐渐地与一些粮食保管员熟悉起来。有一次,与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保管员一起路过一片脆瓜地,我随口说了一句,这瓜长得真不错啊!他就顺手摘了一个大脆瓜送给我。带回来后,会计看到很高兴,二话没说,一把夺过去,用拳头敲开就分着吃,三、四个人还吃得很饱呢!潘火的脆瓜远近闻名,又甜、又脆,瓜中的馕是红色的,是夏天解暑的上等佳品。

每年的夏天是当地的农忙时节,称之为“双抢”,即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农民要及时收割早稻,把稻谷晒干,再翻耕土地,蓄上水后,插上晚稻秧。往往是男人在田间劳作,妇女在村子里晒稻谷,连老人、小孩也忙着送水、送饭到田头,一家人都是没有空的,每天天不亮就蓬头垢面地起来,一直忙到半夜才拖泥带水地回家,农家人戏称为“鸡叫出门,鬼叫进门”。有唐诗为证:“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那时候,国家往往会动员城里人去“支农”,机关干部、工厂工人、学校师生都必须去参加“双抢”劳动。

宁波地区夏季多台风,台风肆虐时,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拨树倒屋鬼哭狼嚎,农作物更是遭了殃。这年,刚好被我们遇上了,台风来了后,晚稻来不及收割,田里的水排不出去,倒伏的稻穗浸在水里,没几天都抽了芽,看了令人心痛。一位保管员私下对我说,集体化后农民抗台积极性不高,反正损失了也是集体的,对个人影响不大,幸亏你们城里人来帮忙收一点,否则损失还要大呢!

一个风雨天,我由一位上了年纪的保管员陪同,去检查稻谷的保管情况。仓库设在一幢很漂亮的二层楼小洋房里,红砖外墙,灰瓦四坡顶,大门上还有精美的砖雕。据说原是一位在上海的工商地主的家,解放后被政府没收了,充作仓库使用。刚进门就被一位大姐拦住,原来她们是宁波一家纱厂的女工,来这里支农,帮助割稻。连日来下雨,带来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光着身子钻在被窝里,等着衣服晾干。待我们说明情况后,才放我们上了楼,真的是一个个打着地铺躺在被子里发呆,刚收上来的稻谷,湿漉漉地就堆在木地板上。

每星期一次的聚餐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届时,主任会允许从仓库里取出点土豆、蚕豆、芋艿等食物,再买点鱼肉,烧好后,大家就可以放开肚子围着吃。这时候,半老的厨师会放出手段,做出各种花色食品,并且适时作出种种媚态取悦主任,引得大家开怀大笑。据说从仓库里取出的食品因为数量不多,是可以报损耗的,所以也不要大家交钱。

农民来缴公粮的日子,大概也就一星期左右吧,是粮库最忙的时候,天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粮库的河埠头挤满了来缴公粮的船只,几乎把塘河都塞满了。每条船上密密层层地装满了一筐筐稻谷,船的吃水线已经到了极限,仿佛再摇晃几下就要进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驶过来的。

入库前,首先是主任亲自验稻谷的干湿度,那时候又没有测量干湿度的仪器,全凭他把谷放进嘴里用牙齿咬,如果觉得硬、脆,那谷子是晒干了的,否则就要退回去,没有商量、争辩的余地。主任验过后,这批稻谷就算合格了。在库房里放着长长的“跳板”,一根接着一根,由送粮来的农民挑着沿着跳板放到小山似的谷堆上去,但之前还得过我们这一关,在我们的磅秤上过秤,一筐一筐地记录下来,最后结算总重量。这时候,送粮的保管员往往会盯在我们的后面,生怕我们这两个“小后生”给他记少了,这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劳动结晶啊!

天黑了,从祠堂到河埠头一路会临时拉起电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如此一直闹到深夜,停在河边的船慢慢地少了,人声也渐渐地平息下来,我们也累得筋疲力尽了。然后到河埠头的塘河里擦了个身子,就赶紧躺到楼上的床上去,第二天一早还得迎接新的一个“轮回”呢!

粮库里没有像样的卫生间,上厕所要到村子公用的茅坑去,茅坑朝着河边的石板路,全开放。茅坑的下面放几只便缸,上面是一长排木板,木板上开着一个个的坐坑,男女共用,那时候民风淳朴,也不觉得尴尬。便缸里的糞经发酵后,是农民宝贵的肥料。那时候,每个村子都有一个露天的糞缸集中地,供家家户户贮糞之用。农田是很少用化肥的,都用这种有机肥,有时候还到城里的公厕去掏大糞,但环卫处的人不让掏,那就只能向他们买,用船运回来后,再由农人一担一担地挑着施到农田里去。

经过一个多月的“征粮”工作,我得到了二十多块钱的报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藏到内裤的口袋里,再向会计讨了枚别针,把袋口封住,欢天喜地地回家给了母亲。母亲替我做了一套“仔麻呢”的劳动布外衣,一直穿到高中毕业。慢慢地衣服洗得发白了,慢慢地衣服开始破了,最后衣服的下摆已经变得一丝一丝的了,还是舍不得丢掉!

最近在网上查阅到资料,这座在五十二年前我曾经打过工的“蔡氏宗祠”,据说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而且在男祠的旁边还建有一座女祠,男女祠并立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是十分罕见的。祠堂在五、六十年代被征用作粮库后,在七十年代已归还给了村民。近几年,无休止的“城市化进程”,无情地吞噬着近郊大量的良田和村落,终于“蔡氏宗祠”也在劫难逃!二00六年,开发商要想拆除蔡家祠堂的消息激起了民愤,族人奔走相告,呼号抗争。在有关部门的协调下,祠堂终于被保存下来了,但祠堂周边的古民居则已被拆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真是可惜啊!

祠堂,又称“祠庙”或者“家庙”,按《礼记》规定,只有帝王、诸侯、大夫才能自设宗庙祭祖。直到明朝才允许百姓建“家庙”。此后,祠堂多建于家族的聚居地或其附近,祠堂一般是村庄中规模最大、质量最好、历史文化内涵最为丰富的建筑,是古建筑的精华,有很高的历史研究和保存价值。其实,从建筑学的角度看,我们不但应保护祠堂建筑单体,还应保护好整个祠堂“群落”,即祠堂周边的古民居也应该在保护的范围内,这样才能体现出整个古建筑群的历史文化氛围。俗话说:“红花还得绿叶相扶”,就是这个意思。

再过去多少年,当狂热的拆迁大潮慢慢平息下来之后,待我们静下心来,回顾一下历史,想再恢复这样的古建筑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已经晚了,充其量最多也只是做几个假古董罢了!

所以,有关部门在“大手笔”做规划的时候,一定要尊重我们的历史,尊重我们的古代文化,充分体恤民意。一个没有历史建筑的城镇,就像一个人患了失忆症!如果大家都这样做,那我们的民族还有希望么?

 

潘火征粮记 - ningboren1944 - 宁波人1944
       潘火桥村的“蔡氏宗祠”,周边的民居已被拆除了。(2010年选自网上)
 
潘火征粮记 - ningboren1944 - 宁波人1944
       潘火桥村的“蔡氏宗祠”,村民要求保护文物(之一)。(2010年选自网上)
 
潘火征粮记 - ningboren1944 - 宁波人1944
      潘火桥村的“蔡氏宗祠”,村民要求保护文物(之二)。(2010年选自网上)
 
潘火征粮记 - ningboren1944 - 宁波人1944
        潘火桥村“蔡氏宗祠”旁的民居被拆得满地狼藉、惨不忍睹。(2010年选自网上)
  评论这张
 
阅读(276)| 评论(5)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